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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六朝录(一)天下之势(1-76)》 作者:一梦清风 [连载中 第七十六章 唇枪舌剑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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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4:0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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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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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七十六章 唇枪舌剑
文章作者: 一梦清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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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 唇枪舌剑

  酒过三巡,席上的气氛正热。
  壶里换的是宫里自酿的梨花白,甜里带一点辛,起先不觉得,饮得多了,脸面上便慢慢泛起一层红。萧贵妃饮得也不算少,一把团扇早搁在了一旁,人斜倚在引枕上,眼角眉梢都是软软的一片春意。
  对面那张案几上,燕王妃正埋头大嚼。
  墨云岫吃相并不难看,只是专心。一碟蒸鹅搁下去,转眼只剩半副骨架;手边那盘烧鸭,也去了一层。她自带来了那道土豆肉丝,先前被贵妃笑着挪到九皇子那边去了,李珏吃得满嘴油光,蹲在德妃怀里,一口接一口。墨云岫倒也不计较,眼前有肉、碗里有酒,便够了。
  另一头,燕王李翊正同华妃宁采采说着话。
  华妃声音轻,一句三顿,说的也无非是园里的花、殿里的凉。李翊坐得端正,含笑道一句、停一句,说得很慢。旁人只当他性子温厚,肯与长辈攀话;墨云岫却知道,他这是不便冷场,总得寻个不碍事的去处站着。
  萧贵妃的目光,从这张脸上移到那张脸上,慢了半拍。
  落在墨云岫身上,看她剥鹅腿、吮指头,吃得那样香甜,眉头微微一挑。再落到李翊那边,看他跟华妃含温和气地说话,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,心里那口气便不知从哪儿又顶了上来。
  她本已把小小的事搁下了。这几日张罗着摆宴赏花,为的就是给自己散散心。偏偏这么一桌人坐着,看着人家夫唱妇随、一府安稳,再想想自己闺女那桩黄了的亲事,那点压下去的火,忽地又烧了起来。
 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含了一口,眼睫一垂,再抬起时,眼里便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。
  “云岫。”她把酒咽下去,袖口按了按唇角,“我问你。”
  墨云岫正剔着一根鱼刺,闻声抬头:“娘娘请说。”
  “你们北曜那边,”萧贵妃把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是不经意,“天可冷么?”
  “冷。”墨云岫答得干脆,“冬天早,秋天短,过了八月,风就带刀子了。”
  “哦?”萧贵妃眉梢一动,笑意更深了些,“那样冷的地方,日日吃些什么?可有肉?酱得起的,熏得动的,一年到头,桌上总不会只有些草根树皮吧。”
  这话说得随意,听着倒像长辈体恤远嫁的晚辈。德妃在旁抿了一口茶,眼皮微垂。华妃那边也停了话头。
  墨云岫没往深里想,只当她问的是寻常日子。北曜那地方干寒,牛羊肉挂得满梁,一年四季断不下。她拣要紧的说了几句:“肉有的是。羊吃得多,牛也有。冬天冻上了,切成薄片,蘸些盐,就着热酒吃。再不济,就炖一锅,连汤带水,暖身子。”
  “听着倒豪爽。”萧贵妃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可见是边地的人,天生就带着股蛮劲。”
  墨云岫“嗯”了一声,敷衍过去。她心里只想着这场席别出岔子,早些吃完早些走。李翊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转,什么含混带过、别往别处想。她便低头又去夹菜,权当没听见那话里的刺。
  萧贵妃却没打算就这么揭过。
  她把杯子往案几上一搁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,重又看住墨云岫:“你打小读过书么?”
  这一句问得直接。
  墨云岫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  她读过书,这事不假。北曜那边,皇兄拗不过她,请过两年先生。可她坐不住,认得字便不肯再坐,读是读了,囫囵吞枣,学过就忘。真说起来,还不如没读。
  她心里也明白,京里这些贵妇,字字句句都拴着学问。上回诗会上那桩笑话,她至今还记得。她那样老实,本就不是藏掖的性子,当时也就把那话实实在在说了出来。
  “读过一点。”她道,“认得几个字。旁的,都忘了。”
  她想了想,又自己添了一句,算是自嘲,也好把话头按下去:“跟没读也差不离。要不,上回诗会上,也不至于闹那样的笑话。”
  “你倒实诚。”德妃在旁听不下去了,轻轻接了一句,“北地女子,率性即为好。”
  萧贵妃却忽地笑了一下。
  那笑很轻,像指尖拂过水面,一触即散。她并不看德妃,也不看墨云岫,只对着那盏将尽的梨花白,一个人慢慢地说话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  “也是。”她拿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“女孩子家,终究还是多读些书的好。读了书,才晓得分寸,才懂得礼数,才知道什么话当讲、什么话不当讲。”
  她顿了一顿,像是留了一道空,好叫人自己把话填进去。
  “读了书,才分得清是非。”她抬起眼,笑意浅浅地看过来,“不似那些没开化的野蛮人,空有一身的力气,有勇无谋,做起事来横冲直撞,连个章法都不讲。你说是不是?”
  满席静了一瞬。
  德妃把茶盏往前推了推,没接。华妃垂着眼,手指拢在袖口里。九皇子不识趣地又要去夹蒸鹅,被德妃一把按住了手。
  墨云岫听懂了。
  她先前听一句、漏一句,当作耳旁风;可这一句,字字都砸在实处。野蛮人,有勇无谋,不讲章法。说的是谁,不必细想。她姓墨,是北曜来的燕王妃。这院里坐着的,再没有第二个合得上这套话的。
 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寸。
  手里那半只鹅腿,慢慢放回了碟子里。她从袖中抽出帕子,指头擦了擦唇角,把沾着的油光一点一点拭净。动作不快,也不抖,只是极仔细,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擦下去。
  擦完了,她把帕子折好,搁在案上,抬眼看向主位。
  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,方才席上那点酒意的暖,一丝也不剩。她张口,就要说话。
  一只手却从旁侧探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  李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了位置。他捏得不重,那意思却分明,是要她别开口。
  墨云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手腕一甩,将他甩开了。
  她偏过头去,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瞪恶狠狠的,眼里像淬了冰,咬着牙没出声。她知道他在拦什么:贵妃是长辈,这院里坐的都是皇家人,她一个外来媳妇,此时若真接了这话,便是当面顶撞,落人话柄。她知道,可她咽不下。
  倒是没有开口。
  她只是收回目光,重又看向桌上那些菜。一桌子的山珍海味,方才还觉得香,此刻看着,却没什么胃口了。手指搭在膝上,无声地掐着裙裾,泛出一线薄薄的青白。
  她不再动筷子去夹那些硬菜,只把面前那碟醋溜白菜拨来拨去。筷子尖一下一下捣着,把那几片白菜捣得稀烂,汁水浸出来,顺着碟沿淌成一道。她也不吃,就那么捣着,仿佛手上不使些力气,眼眶里那点热就要漫出来。
  席上的热气,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。
  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说笑,这会子都停了。德妃端茶的手慢了半拍,华妃把团扇拢在胸前,连那两个伺候添酒的宫人,脚步也放轻了许多。满座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,只是一时没人接得下这个茬。低气压沉沉地压下来,压得人连呼吸都小心起来。
  墨云岫低着头,眼里酸得发胀。
  她想,她图的是什么。好端端一个北曜的郡主,纵马射箭、雪地里追鹿的姑娘,千里迢迢嫁到这京里来,做什么事都要看人脸色,连吃口菜、说句话都得掂量又掂量。今日不过是没有当场翻脸,倒显得是她理亏了。她是北曜皇帝的妹妹,捧在手心里长大的,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。名义上的夫君就坐在身旁,方才还拦着她不叫开口,要她忍,要她认。她越想越觉得委屈,眼眶一热,那点泪含在里面,转了两转,险些坠下来。她死死低着头,往那碟烂白菜上使劲,不肯让对面的人看出半分。
  李翊却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  他起身利落,衣摆一收,端了杯中酒,走到主位前,朝萧贵妃一拱手,行了个礼。那礼行得规规矩矩,人却站得笔直。
  “娘娘,”他开口,语气是少见的沉,“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萧贵妃本以为他会替自家媳妇说几句软话,将场面圆过去。谁知他腰杆挺着,话头也不软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意凝了凝,只淡淡地道:“王爷但说。”
  “书上说,女子读书明理。这话不假。”李翊垂着眼,声音不高,字字却清楚,“可书读得多了,也未必尽是好事。”
  满座都是一静。
  “书里道理多,人心却薄。”他道,“读得深了,看得透了,便容易把人世间的弯弯绕绕都揣摩明白。明白过头,就变得刻薄,变得无情,眼里只剩下是非对错,却忘了人情冷暖。眼界看着宽了,实则窄了——旁人一点点好意,都被当成别有用心;偶尔一句真心话,也要拆出三层意思来。到那时,满肚子学问,倒把一颗心磨得又冷又硬,连至亲至近的情分都讲不起来了。”
  这话说得平,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落。
  萧贵妃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。
  她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,半晌没动。她想过李翊会圆场,会打岔,会把这事儿轻轻揭过。她独独没想过,他竟会当着这一席人的面,把这么一番话递到她脸上来。谁读书读得刻薄无情,谁把情分讲没了,这话里的指头点的是谁,不必细想。
  她直勾勾地瞪住了燕王,那双眼里头,惊、怒、羞、恼,搅在一处,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  李翊却不看她。他偏过头,望了一眼自己的席位。
  墨云岫仍旧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。方才还咬紧了牙关不肯认,此刻眼圈却已经红了,那一点泪光含在睫下,将落未落。她别过脸去,恰好让他看见。
  李翊看着那只眼眶,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。
 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。往日里他看她,多是公事公办的一个摆设,一个北曜送来的活招牌。两人同进同出,不过是为着做给人看。可这一回,看她一个素来横冲直撞、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竟也有低着头说不出一句的时候,那点分明不该有的同情,竟从心底深处一闪而过。像雪地里一缕极淡的日头,转瞬就没了。
  他很快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主位,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,语气反倒缓了些。
  “云岫是北曜来的。”他道,“北曜的国情,与咱们这儿不同;北曜的风土,也跟京里两样。他们那地方,女子纵马、饮酒、翻山越岭,读不读书,从没有定数。她嫁过来时日短,一时半刻,学不来京里的规矩,也是有的。读书一事,不必强求。”
  他顿了顿,举了举手中的酒。
  “横竖她如今是燕王妃。”他说,“她想读书,什么时候都能读;不想读,也没人能逼她。全看她自己的意愿罢了。娘娘是长辈,疼爱晚辈的心,我省得。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勉强不得。”
  他说完,一仰头,把杯中酒饮尽了。
 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,既替墨云岫把路铺了,又没明着驳了贵妃的脸。可那一层意思,满座的人都听得出来。
  席上静了片刻,随即有人点头。
  德妃放下茶盏,眼风往贵妃那边掠过一遭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她侧过身,压低了声音,对偎在怀里的九皇子道:“贵妃娘娘今儿喝得多了,一会儿你千万别往她跟前去闹,仔细挨说。”
  李珏正啃着蒸鹅,满嘴油光,闻言忙不迭地点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,乖觉得很。
  另一头,李瑜却坐不住了。
  他方才一直没作声,酒却喝得比谁都急。眼看着自家母妃一句接一句地吐话,他脸上早挂不住,只是碍着众人在座,不好当面去拦。这会儿听李翊把话挑明,满席人面色各异,他再也按捺不住,忙起身离席,快步走到萧贵妃身旁,一拱手。
  “诸位,”他赔着笑,声音里发虚,“母妃今日高兴,多饮了几盏,说了些胡话,诸位莫要放在心上。我且扶她回去,醒醒酒——你们接着喝,接着喝。”
  说着,他便伸手去搀萧贵妃。
  萧贵妃本还僵着不动,被他这一拉,倒像是寻着了台阶。她也不推拒,顺着他的胳膊站起来,由着他半扶半架着往外走。起身的当口,她始终没再看李翊一眼,脖颈却挺得直直的,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。
  李瑜搀着她出了六乐宫,转过回廊,离了众人的眼。
  夜风一吹,萧贵妃脚下一个踉跄,方才在席上硬撑着的那口气,登时散了。她伏在李瑜的臂上,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,一手攥着他的袖子,哭得梨花带雨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:“老大……老大那个人不是东西……好好的姻缘,硬生生给拆散了……我的小小……我的小小啊……”
  李瑜架着自家母妃,一步一挪,脸上臊得通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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